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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访问kerriakerria的博客! 我将在这里收集王友琴等学者关于文革研究的文章,有时候也发自己写的。为一战阵亡士兵写作的德国作家雷马克说: “死者的遗嘱不是复仇,而是不要再发生。” 让我们坚守记忆,那是幸存者的责任。
陶洛诵姐姐生日快乐(迟发的祝福)
- 作者: kerriakerria 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21: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眼看着我的中学女老师死去
眼看着我的中学女老师死去 十年灾难永志不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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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王虎妮 转帖 2009年11月2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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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年间,我的中学老师小学老师,同学的父母都有被打死的, 我父母也是老师,66年我家被抄,书籍文物抄走几千册。 那十年,全国拆毁庙宇楼阁无数。大概是1967年吧,, | |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11月28日, 星期六 09:2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原北京女11中的文革受难者哈庆慈老师
童话/文
原北京女11中的文革受难者、体育教师哈庆慈老师受难已经快要43年周年了。她的遇难日期是1966年8月27日。但是她的遭遇至今还没有被报道和记录。
不久前,原女11中的老校友有一聚会,大家回忆起这位1966年死于红卫兵暴行的老师,都觉得有义务把这位的教育工作者的有关资料记载下来。
笔者把能找到的资料汇集了一下,大致如下:
1, 履历中的记载:
哈庆慈,女,回族,未婚。籍贯:湖北汉阳。父亲:哈汉章。生于1915年10月8日,1966年8月27日去世。1936年毕业于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解放后,在北京女11中任教,是体育教研组组长,二级教师(又一说法是一级教师,但是履历写为二级)。
2, 报章上的相关资料:
《人民日报》1956年2月1日第 一版《解放军总政治部举行授奖大会授给起义人员韦大卫等三人奖金 》一文中报道:“北京市第十一女子中学教员哈庆慈在会上说,当她每次看到报上发表蒋军空军起义归来的消息,就希望回来的是她的亲属。她希望在台湾充当蒋贼 空军军官的哥哥哈虎文、哈郁文和姐夫王健珍,都能听到今天晚上欢迎韦大卫等的欢乐声音,而知有所选择,不要再沉沦下去。”
3, 女11中校友贺秉柟在《马大人府与女十一中》一文中的回忆如下:
哈先生,回族,论相貌说实在的,有些不恭,她脸色黝黑 (整日暴晒之结果),嘴还有些歪。确 有其貌不扬之嫌,却有颗金子般的心。为了发展学校的体操事业,创体操专长校,她不惜把家中的犹如房间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兰白花图案的纯羊毛波斯地毯,搬 到学校,供学生练自由体操使用。这地毯到现在也是价格不菲呵!更何况是在三年困难时期,能换回多少贵如黄金的粮食呵! 她 的业务精湛。在体育界闻名遐迩。是全市仅有的几位团体操编舞之一。她虽终生未嫁,却有着慈母般的心肠。她对每个学生都平易近人,慈爱有加。一次,我因不谙 事故,口无遮拦,招惹了一个学习上不务正业,但在整人上颇有心计的同学在班会上对我的攻击,批判。气得我有口难辩;哭得我天昏地暗,谁也劝不住。此时, 恰逢哈先生从教室经过,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人谁无挫折?挫折是最好的老师,只有经过挫折的人,才能经得 起任何暴风雨的考验……”哈先生的一席话,使我顿开茅塞,受用终身,至今仍刻骨铭心 。
4, 2008年北京奥运的前夕原女11中校友在博克中写道:
世界瞩目的体育盛会明天就要在北京开幕了,而 我在这时却单单想起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哈庆慈。我上高中时,她在我的眼中已经很老了,一点没有一个体育老师应有的健壮体魄。她身材瘦小,说话嗓音沙哑,长 相不敢恭维,有点儿符合我童年时的女巫形象。但……这个人不可小看,不但在校内很有威信,也是北京体育老师中的元老和权威。她多次参加大型团体操的编导, 是一个善于判断,果决,坚毅的人。……可是,这样一个好老师,却在文革中被她的学生凌辱折磨致死。那时,她被剃了光头,被勒令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打扮成 一个妖魔鬼怪的模样,然后做着规定的动作,唱《我是一个牛鬼蛇神》,唱到最后一句“让人民把我砸碎”,还要双手砸自己的头。被多日关在牛棚的老师,因有人 提出要洗一下脚,结果被勒令脱下袜子,让老师互相叼在嘴里。我还听说,给老师吃的炸酱面是用屎做的酱。记得有一天,我来到学校,听说哈老师死在学校,是被 红卫兵打死的。但这只是传言,只有当事人知道,可至今没有人说出真相。
5, 哈庆慈的学生和女11中老教师回忆:
哈庆慈是在学校里(1966年8月27日)被斗争折磨,被迫光脚围着火堆奔跑,最后终因不堪忍受凌辱,从学校里后排楼的四楼跳楼,当场死亡。同时期跳楼的还有一个非教员,工友,男性,姓名不祥。与哈庆慈同时被斗争折磨的有女教师邓宛湖(音),女校长张艳筹(音)。红卫兵的头子是高三学生曾海生(女)。
6, 哈庆慈的亲戚回忆:
……因哈庆慈女士是回族,按照民族习惯应土 葬。但其时,少数民族政策已被停用,还未恢复,哈庆慈女士的遗体被其所在单位当时的负责人送去火化。一周后,回族土葬政策恢复。哈庆慈女士生前还资助过一 些家庭困难的学生。遗憾的是,当年迫害哈庆慈女士的红卫兵中竟有被她资助过的学生。
原女11中的老校友对暴行、对施暴者、受难者都没有遗忘。大家通过努力,找到了哈庆慈老师的照片一张。
注:北京女11中现名北京165在中学,校址依旧。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8月16日, 星期日 14:43 回复(14) | 引用(0) 加入博采
原北京女11中的文革受难者哈庆慈老师
童话/文
原北京女11中的文革受难者、体育教师哈庆慈老师受难已经快要43年周年了。她的遇难日期是1966年8月27日。但是她的遭遇至今还没有被报道和记录。
不久前,原女11中的老校友有一聚会,大家回忆起这位1966年死于红卫兵暴行的老师,都觉得有义务把这位的教育工作者的有关资料记载下来。
笔者把能找到的资料汇集了一下,大致如下:
1, 履历中的记载:
哈庆慈,女,回族,未婚。籍贯:湖北汉阳。父亲:哈汉章。生于1915年10月8日,1966年8月27日去世。1936年毕业于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解放后,在北京女11中任教,是体育教研组组长,二级教师(又一说法是一级教师,但是履历写为二级)。
2, 报章上的相关资料:
《人民日报》1956年2月1日第 一版《解放军总政治部举行授奖大会授给起义人员韦大卫等三人奖金 》一文中报道:“北京市第十一女子中学教员哈庆慈在会上说,当她每次看到报上发表蒋军空军起义归来的消息,就希望回来的是她的亲属。她希望在台湾充当蒋贼 空军军官的哥哥哈虎文、哈郁文和姐夫王健珍,都能听到今天晚上欢迎韦大卫等的欢乐声音,而知有所选择,不要再沉沦下去。”
3, 女11中校友贺秉柟在《马大人府与女十一中》一文中的回忆如下:
哈先生,回族,论相貌说实在的,有些不恭,她脸色黝黑 (整日暴晒之结果),嘴还有些歪。确 有其貌不扬之嫌,却有颗金子般的心。为了发展学校的体操事业,创体操专长校,她不惜把家中的犹如房间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兰白花图案的纯羊毛波斯地毯,搬 到学校,供学生练自由体操使用。这地毯到现在也是价格不菲呵!更何况是在三年困难时期,能换回多少贵如黄金的粮食呵! 她 的业务精湛。在体育界闻名遐迩。是全市仅有的几位团体操编舞之一。她虽终生未嫁,却有着慈母般的心肠。她对每个学生都平易近人,慈爱有加。一次,我因不谙 事故,口无遮拦,招惹了一个学习上不务正业,但在整人上颇有心计的同学在班会上对我的攻击,批判。气得我有口难辩;哭得我天昏地暗,谁也劝不住。此时, 恰逢哈先生从教室经过,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人谁无挫折?挫折是最好的老师,只有经过挫折的人,才能经得 起任何暴风雨的考验……”哈先生的一席话,使我顿开茅塞,受用终身,至今仍刻骨铭心 。
4, 2008年北京奥运的前夕原女11中校友在博克中写道:
世界瞩目的体育盛会明天就要在北京开幕了,而 我在这时却单单想起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哈庆慈。我上高中时,她在我的眼中已经很老了,一点没有一个体育老师应有的健壮体魄。她身材瘦小,说话嗓音沙哑,长 相不敢恭维,有点儿符合我童年时的女巫形象。但……这个人不可小看,不但在校内很有威信,也是北京体育老师中的元老和权威。她多次参加大型团体操的编导, 是一个善于判断,果决,坚毅的人。……可是,这样一个好老师,却在文革中被她的学生凌辱折磨致死。那时,她被剃了光头,被勒令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打扮成 一个妖魔鬼怪的模样,然后做着规定的动作,唱《我是一个牛鬼蛇神》,唱到最后一句“让人民把我砸碎”,还要双手砸自己的头。被多日关在牛棚的老师,因有人 提出要洗一下脚,结果被勒令脱下袜子,让老师互相叼在嘴里。我还听说,给老师吃的炸酱面是用屎做的酱。记得有一天,我来到学校,听说哈老师死在学校,是被 红卫兵打死的。但这只是传言,只有当事人知道,可至今没有人说出真相。
5, 哈庆慈的学生和女11中老教师回忆:
哈庆慈是在学校里(1966年8月27日)被斗争折磨,被迫光脚围着火堆奔跑,最后终因不堪忍受凌辱,从学校里后排楼的四楼跳楼,当场死亡。同时期跳楼的还有一个非教员,工友,男性,姓名不祥。与哈庆慈同时被斗争折磨的有女教师邓宛湖(音),女校长张艳筹(音)。红卫兵的头子是高三学生曾海生(女)。
6, 哈庆慈的亲戚回忆:
……因哈庆慈女士是回族,按照民族习惯应土 葬。但其时,少数民族政策已被停用,还未恢复,哈庆慈女士的遗体被其所在单位当时的负责人送去火化。一周后,回族土葬政策恢复。哈庆慈女士生前还资助过一 些家庭困难的学生。遗憾的是,当年迫害哈庆慈女士的红卫兵中竟有被她资助过的学生。
原女11中的老校友对暴行、对施暴者、受难者都没有遗忘。大家通过努力,找到了哈庆慈老师的照片一张。
注:北京女11中现名北京165在中学,校址依旧。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8月16日, 星期日 14:4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何与怀:一个极\权\主\义的自觉批判者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4月21日, 星期二 19:0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谢谢蒋丽萍的留言,我贴出来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4月8日, 星期三 19:0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目击者\幸存者许忠林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3月27日, 星期五 08:1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zz希望遇罗锦知道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3月24日, 星期二 20:02 回复(5) | 引用(0) 加入博采
礼物


最近去给王晶垚老先生贺年,发现在卞仲耘老师的遗像前,多了一尊精美的小型铜像。王先生告诉我那是正义女神雕像,是2008年11月一位关注中国文革历史的美国朋友看望他的时候赠送的礼物。(见左图)
右图是法兰克福市政厅前的正义女神雕像,据说西方法院正门大厅里通常都站着罗马神话中的正义女神。一块黑布蒙住双眼,无分亲疏厚薄,左手持正天平,右手仗义执剑。拉丁系语国家的司法一词都从正义女神的名字iustitia演化而来。意大利文是Giustizia,西班牙文是Justicia,德文是Justitz,法文是Justice,英文中的司法、审判与正义是同一个词justice。
在介绍这个礼物和正义女神雕像的同时,本博主向所有关心正义,关心文革受难者的朋友恭贺新禧,预祝大家牛年吉祥,顺利安康!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1月22日, 星期四 18:4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被篡改的记忆( 许知远 )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1月21日, 星期三 21:4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王晶垚确认文/革叙事版本并发表致谢名单
针对目前文/革叙事(主要是关于卞仲耘案件)的混乱、不严肃,甚至别有用心为红/卫/兵罪行漂白的做法,88岁的文/革受难者家属王晶垚先生近日推荐了认可的文章,并致谢多位人士,表明对文/革历史的严肃严正态度,文章全文如下:
经过何燕凌、童式一、穆广仁、宋铮等老同志的努力,《红岩儿女的罪于罚》一书近期得以出版,读者甚为欢迎。我认为,书中《首当其冲死于红/卫兵暴力的“皇家女校”校长》一文,是截至目前最符合历史事实、最真实的报道。卞仲耘校长死于文/革中的红卫/兵暴力是无可争议的历史事实。
在此,我谨藉推荐这篇文章之际,特向当年在中冒极大风险写匿名信做见证的女附中张静芬老师,向首先报道卞仲耘之死、最具良知的女附中校友王友琴,向近年来出于正义感公开发表文章的刘秀莹老师、林莽先生、裕雄女士,向制作电影 《我虽死去》记录史实的胡杰先生,向绘出卞仲耘大幅肖像的良心画家徐唯辛,向整理编撰此书的各位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感谢!
王晶垚
2009年1月11日
文章连接地址:http://sdnfzsdnfz.blog.sohu.com/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9年01月13日, 星期二 16:32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感谢评论人吴望周
评论人:吴望周
2008-12-03 11: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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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12月3日, 星期三 12:0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2007年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90年校庆事件相关文章目录
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校庆观感三篇(童话)
1,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校庆《图志》的两幅照片
2,宋彬彬入选“知名校友”是实验中学之耻
3,凝聚记忆与伤痛的花
炫耀罪恶,罕见的无耻(严家伟)
宋彬彬:穿越世纪的八.一八“风采”(祭园守墓人)
符号的意义(文军)
二OO七年的八·一八(刘自立)
“文革恶之花”再度开放 (冉云飞)
知耻近乎勇(肖蒙)
请勿炫耀血腥的光荣(肖蒙)
前红卫兵领袖的过去浮出水面(心灵的凯旋 译)
校庆丑闻的博克对话 (搜狐网友)
“恶之花”源于恶之首 (铁流)
“知名校友”应该评谁 (白磊)
宋彬彬和教唆犯(华宏勋)
对我辈政治精英的期待(李银河)
宋彬彬“复出”与文革回潮(刘自立)
宋彬彬“复出”是多重祸患的彰显(晋松)
致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校长袁爱俊的公开信(王晶垚)
敦促胡锦涛给文革结案惩处反人类罪犯 (王容芬)
能反省历史的民族才有光明的未来(资中筠)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9月10日, 星期三 08:3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能反省历史的民族才有光明的未来
英国人不知道丘吉尔固然出人意外,只是这受调查的3000人是什么年龄段,什么文化背景,有无代表性,我们不得而知。在讥笑他人,或联系国人的古代历史知识之余,不妨反思一下我国当代人对当代史的了解或态度如何?在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件近事:
著名的北京师大女附中(实验中学)大张旗鼓举行90周年校庆,竟然把“文革”中最初 起来造反的红极一时的红卫兵头头宋彬彬作为“知名校友”奉为上宾,甚至还把当年毛泽东接见她的那张照片,与被她们残酷虐杀的卞仲耘校长的照片同时展出。为 此,卞校长还健在的丈夫写了致在任校长的公开信,提出抗议。可以想见,这种抗议照例是没有下文的,而且也是无法公然见诸媒体的。此事可不同于一家电台普通 的随机调查,而是名牌学校正式的、大张旗鼓的行动。所涉及之事的性质也不可同日语。这家中学的校庆组织者是无知还是有意?宋女士后来有什么杰出贡献,因何 成为母校为之骄傲的“知名校友”,我不得而知。对国人而言,她最“知名”的就是那张领袖接见的照片,以及钦赐名字“要武”。从此,全国掀起人格污辱、肉体 折磨乃至武力虐杀“批斗”对象的狂潮。不但打死卞校长之事无形中得到默许,又不知多少校长、教师死于他们曾经精心教育、呵护的学生之手。当然“文革”的冤 魂决不止于教育界。
尽管可以说,当时的“红卫兵”千千万,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鼓励下,做出 丧失理性之事何止一人,是特殊历史背景的产物,不必苛求个人责任,特别是少不更事的青少年。但是当年师大女附中的特殊性就在于卞仲耘校长是全国第一个被本 校红卫兵群殴至死的校长,那第一拨兴起的红卫兵是以“血统论”为基础的。他们之所以成为“好汉”就因为老子是“英雄”。宋本人当时是否直接参与,我本人没 有考证,也无意讨论她的个人责任,应该说她本人及其同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但是她是该校红卫兵的领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宋女士个人的心路历程我无 从知晓。她后来放弃了“要武”之名,看来并不以此为荣。作为个人,在那以后的道路各自有所不同,但参与残害无辜的经历终归是一段耻辱,无法以后来的任何 “光辉业绩”抹杀。稍有良知的人总会良心不安。至于这批人后来又经过曲折的命运然后再飞黄腾达,那是高层政治斗争的结果,与千百万被剥夺健康成长的机会的 同代知青属于两个世界。个人的良心道德千差万别,无法强求。这不是本文的主题,如果没有今之校庆事件,宋彬彬其人也不会进入公众视野。问题是师大女附中(今 之“实验中学”),几十年来总该培养出一些在各个方面有成就、对社会做出有益贡献的人才,为什么非要抬出这样一位“知名”校友?是趋炎附势,还是另有背 景?如果此人确实在以后的年月中有正面的、特殊成就,为什么不突出那些成就而“哪壶不开提哪壶”,要高调突出其“文革”经历,展出那张象征性的照片?今天 的校领导对自己校史中那鲜血淋淋的一页,对被污辱、被残害致死的老校长,大而至于对整个中华民族所遭受的那场浩劫是如何对待的呢?
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尽管得了诺贝尔奖,终于还是以某种形式披露了早年不光彩 的历史。对他最后的坦白,公众可以有不同的反应,或谴责其隐瞒太久,或欢迎其良心未泯,或原谅其年少无知,但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值得宣扬的光荣事迹。德国曾 出现过祸害人类的法西斯,但是德意志民族仍是有希望的优秀民族,正因为其从上到下有自省和忏悔精神,能从灾难的废墟中获得新生。
对于毛泽东的全面历史功过可以有不同评价,恐怕要争论一百年。但是对他发动的 “文革”,党中央早已做出否定的结论,其祸国殃民,特别是对青少年灵魂的摧残,现在尚健在的五十岁以上的人都有切身体会。那张著名的照片,以及“赐名”之 事,正是有象征意义的见证。联系到长期以来,在不论是宣传还是教育中对“文革”的历史多所回避,而或隐或现为“文革”翻案之风却此伏彼起,最近甚至有人点 名为“四人帮”翻案,鼓吹需要再来一次“文革”。这些立论的根据一部分是谎言,掩盖或歪曲历史事实;一部分是利用当前存在的社会弊病,完全否定改革开放, 因而对无知青年和普通百姓有相当的欺骗性。众所周知,昔之师大女附中今之实验中学享有特殊地位,师资、设备、生源都是一流的,一方面集中了高素质的优秀 生,一方面也是权贵、富商子弟云集之处,其毕业生以后变成“知名”校友的机会也较大。正是这样一间学校,如此蔑视历史,挑战良知,不论校领导的主观意图如 何,校庆所发生的事件客观上起了与为“文革”翻案风相配合的作用,因此不能等闲视之。如果一代高智商的青少年对于在他们父母师长辈身上所发生的历史真相都 全然无知,被传授的都是谎言和颠倒的荣辱是非观,我国教育将引向何方?
最近又见消息称:教育部规定在九年义务教育的音乐课程中增加京剧以弘扬国粹, 先在少数学校试点,然后准备全国铺开。而选定的15个剧目中有近一半是“文革”“样板戏”选段。姑不论强制全国青少年学京剧之不足取,这八个“样板戏”恰 好是当年新老文化传统一概被铲除,文化专制导致文化荒芜的象征。对我们说来全国人民被迫学唱样板戏与语录歌的记忆犹新,那是怎样的灾难岁月?记得一位老文 化人说过,他们一听样板戏就联想起“文革”中挨斗受辱,备受摧残的经历,为之不寒而栗。以此来弘扬传统文化岂不是南辕北辙?如今选剧目者在如此丰富的京剧 艺术中偏偏对“样板戏”情有独钟,更加令人忧虑,不知方今掌握文化教育权力的当政者自己对中国文化有多少知识,对当代历史如何认识,让青少年接受什么样的 熏陶?
小至个人,大至整个民族,只有能正视历史,有反省的勇气,才有光明的前途。因此面对这事件和这股歪风,我心有所忧,心有所危,为下一代,也为民族前途。了解历史,更应了解当代史。
与其讪笑他人癣疥之疾,不如关注自己心腹之患。
(2008年第6期《炎黄春秋》资中筠)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7月16日, 星期三 05:09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转另一留言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6月25日, 星期三 19:4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回复“齐心”的留言
既然是打死了人,既然打死了人是大罪恶,为什么42年来宋彬彬和其他红卫兵没有说过一句道歉的话,也不提一句这件事情?这可不单单是“哗众取宠”的问题。 不要把重大刑事犯罪和个人文风的事情混淆起来,然后掩盖罪恶。再说,你们没有听到也不能证明陶洛诵没有听到,你们有基本的逻辑吗?
最重要的是,你们既然在现场,现在你们有责任提供你们看到是谁打死了卞仲耘,宋彬彬在现场起了什么作用。你们看到了杀人过程,你们必须提供证词。在法律上,对杀人案,目击者必须提供证词,除非你们是宋彬彬的丈夫或者子女,你们才有权拒绝提供证词。
至于嘲笑陶洛诵的生活境遇,只表明了你的猥琐心理。她当年、现在都非常坦荡,最重要的是,她是少有的为卞的惨案出面作证的人,这说明她良心未泯。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6月20日, 星期五 09:53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知青数据资料
| 知青数据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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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 遛 跶 |
表-1 1962—1979年全国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人数统计 单位:万人
| 时 间 | 合 计 | 插 队 | 国营农场 | 知青集体农场 |
| 1962—1966 | 129.28 | 87.06 | 42.22 | — |
| 1967—1968 | 199.68 | 165.96 | 33.72 | — |
| 1969 | 267.38 | 220.44 | 46.94 | — |
| 1970 | 106.40 | 74.99 | 31.41 | — |
| 1971 | 74.83 | 50.21 | 24.62 | — |
| 1972 | 67.39 | 50.26 | 17.13 | — |
| 1973 | 89.61 | 80.64 | 8.97 | — |
| 1974 | 119.19 | 18.66 | 34.63 | 172.48 |
| 1975 | 163.45 | 23.73 | 49.68 | 236.86 |
| 1976 | 122.86 | 23.66 | 41.51 | 188.03 |
| 1977 | 113.79 | 15.99 | 41.90 | 171.68 |
| 1978 | 26.04 | 3.13 | 18.92 | 48.09 |
| 1979 | 7.32 | 1.01 | 16.44 | 24.77 |
| 总计(人) | 17 764 800 | 12 822 100 | 2 030 800 | 2 911 900 |
| 编制说明 1. 单位:除总计为“人”外,均为“万人”。 2. 插队知青:在农业、牧业、渔业生产队落户的城镇知青; 在工分制定点军马场、工分制土方工程队、工分制滩涂作业区等纳入农业人口管理的单位落户的城镇知青;通过投亲转插方式回老家生产队或亲友所在地生产队落户的城镇知青(不含农业户口回乡知青)。 3. 国营农场知青: 在农垦系统、侨委系统安置农场、林业系统营林场(采伐场除外)落户的城镇知青以及在各军区生产建设兵团落户的城镇知青等。这些知青的身份可以是工资制农工,也可以是工分制农工、供给制军垦战士或半供给制军垦战士(生产建设兵团的现役军人除外)。 4. 集体农场知青:自1974年起,在部分地区开始组建除管理人员外均为城镇知青的,相当于公社或生产大队的独立核算制“集体农场”。在这种农场落户的城镇知青即“集体农场知青”。 5. 插队知青、国营知青和集体农场知青在落户地从事的具体工作,可以是农业、牧业、渔业、营林和养殖劳动,也可以是“离土不离乡”的矿业、土方、社队工业和商业劳动,以及当地基层的医疗、教育和管理工作(包括实行工分加补贴制度的各级干部)。 6. 数据资料来源:请参见知青数据资料(14)的注释。 “一千七百万知青”这种说法是一个大约数 1966—1977年的城镇下乡知青总数是16 560 600,为了行文方便,四舍五入后即称之为一千七百万。至于高默波说是1966—1976年的下乡知青有一千七百万, 此处的“1976年”我猜是“1977”的笔误。关于历年知青上山下乡数字,我和小高所依据的其实是我前些年找来的同一套数据(这套数据基于国务院知青办 和国务院安置办的历年原始档案文件编制,共有一百多页),他在这里将1977说成1976,大概是马虎了。此人我熟,他不是下乡知青,当年是回乡知青。 那“三千万”知青的说法从哪儿来的呢? 从广义的知青说“三千万知青”也不算错。但是,如果按照“知青”这词汇仅指城镇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通常用法,说“三千万知青”就不对了,因为这个三千 万包括了回乡知青。自1962年至1979年,城镇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17 764 800 人;相同时间从高小或初中(包括农业中学)毕业的农业户口回乡知识青年 12 432 200人。将下乡知青和回乡知青这两种“知青”加起来,一共是 29 497 000人,四舍五入后可以说是三千万。对了,提前说一句,还曾经见到过有“七千万知青”的说法,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1949—1979 这30年的全国中学毕业生,才六千万多一点儿(其中还包括建国初期一年制“工农速成中学”和大跃进时代两年制“社办农中”的毕业生)。 大跃进时代的“社办农中”和“县办大学”,绝大多数只办了不到一年就都饿垮台了。可是,这些“大学生”的学历不被承认,“中学生”却都算念过“中学”,是有知识的劳动者了。 |
表-2 1974—1979各年度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落户地死亡人数统计 单位:人
| 时 间 | 死亡人数合计 | 其中:非正常死亡 | |
| 非正常死亡人数 | 非正常死亡人数 占死亡人数% |
||
| 1974 | 3 118 | 1 752 | 56.2 |
| 1975 | 4 299 | 2 689 | 62.5 |
| 1976 | 6 758 | 4 970 | 73.5 |
| 1977 | 5 111 | 3 051 | 59.7 |
| 1978 | 4 150 | 2 290 | 55.2 |
| 1979 | 2 254 | 1 147 | 50.9 |
| 六年总计 | 25 690 | 15 899 | 61.9 |
| 编制说明 1. 单位:均为“人”。 2. 死亡人数不包括失踪人口。除因先天性或获得性一般疾病逝世外,正常死亡还包括地方病致死、自然灾害发生时的非因公或因工致死等。 3. 非正常死亡人数,主要由自杀致死、在政治运动中被迫害致死、被刑事犯罪伤害致死、在救灾或减灾中因公牺牲或因工殉职、劳动事故伤害致死以及在落户地发生的意外事故致死等原因构成。 |
表-3 1974—1979各年度全国迫害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案件统计 单位:案
| 时 间 | 案件合计 | 其中:处理案件 | |
| 处理案件数 | 处理案件占发案数% | ||
| 1974 | 8 435 | 5 909 | 70.1 |
| 1975 | 9 983 | 6 831 | 68.4 |
| 1976 | 9 921 | 6 536 | 65.9 |
| 1977 | 7 667 | 5 148 | 67.1 |
| 1978 | 4 274 | 2 984 | 69.8 |
| 1979 | 992 | 724 | 73.0 |
| 六年总计 | 41 272 | 28 132 | 68.2 |
| 编制说明 1. 单位:均为“案”,其中多数是一人一案,少数为一案涉及多人,个别为一人涉及多案。 2. 迫害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案件:主要为对女知青的性侵犯案件、在民事或刑事案件审查过程中对无辜知青的严刑逼供,以及当地居民针对下乡知青的大规模械斗;不包括在政治运动中对知青的暴力行为和拘禁,以及在工种、工分、分红等方面对知青的歧视。 3. 处理:对多数造成迫害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案件者采用党内处分(由警告至开除党籍)或行政处分(由调离原职至开除公职就地安置),对少数造成迫害致死或强奸多人等严重案件者追究刑事责任。 |
表-4 1974—1979各年度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党团员人数统计 单位:人
| 时间 | 党 员 | 团 员 | ||
| 党员人数 | 占当年在乡知青总数% | 团员人数 | 占当年在乡知青总数% | |
| 1974 | 72 242 | 1.1 | 1 484 067 | 21.8 |
| 1975 | 93 824 | 1.2 | 1 991 895 | 26.3 |
| 1976 | 121 523 | 1.5 | 2 348 041 | 29.0 |
| 1977 | 118 353 | 1.4 | 2 604 328 | 30.2 |
| 1978 | 68 631 | 1.1 | 1 810 528 | 28.0 |
| 1979 | 17 444 | 0.7 | 591 105 | 23.9 |
| 编制说明 党员:指中国共产党党员;团员:指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 |
表-5 1974—1979各年度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参加落户地生产队以上领导班子人数统计 单位:人
| 时 间 | 当年知青总数(人) | 占当年在乡知青总数% |
| 1974 | 293 194 | 4.3 |
| 1975 | 277 310 | 3.6 |
| 1976 | 325 543 | 4.0 |
| 1977 | 247 367 | 2.9 |
| 1978 | 143 317 | 2.2 |
| 1979 | 38 040 | 1.5 |
| 编制说明 |
表-6 1962—1979年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脱离农村后的去向分布 单位:人
| 去 向 | 人 数 | 脱离农村后的去向% |
| 招生 | 1 264 600 | 8.5 |
| 征兵 | 860 300 | 5.8 |
| 招工 | 9 123 100 | 61.2 |
| 提干 | 59 600 | 0.4 |
| 转制 | 64 500 | 0.5 |
| 其它 | 3 532 500 | 23.7 |
| 编制说明 招生:大学和专业院校(含地区师范院校)的工农兵学员和恢复高考后的学员。 征兵:年度征兵、补充征兵和特招征兵入伍的战士和军校兵役制学员,不含非供给制军工企业招工。 招工:各种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按国家或地方指标招收的正式工人;各级事业单位按国家或地方指标招收的正式工人;招工包括征地农转非就业,但不含合同制工人。 提干:各级政府机关按国家或地方人事指标招收的工资制干部;不包括实行工分加补贴制度或保留供给制待遇的人员。 |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6月2日, 星期一 16:3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关于“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一些回忆和控诉
关于“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一些回忆和控诉
沈行素
大概是1968年年中从应化所“军事管制委员会”(简称“军管会”,当时一些大型企事业单位都进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宣传队,实行军事管制)突然传出,应化所是一个特务窝,潭深王八多!有四条特务线:一曰国民党中统,军统特务线,二曰美帝特务线,三曰苏修特务线,四曰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占领区的伪政府主席汪精卫手下,叫做“76号特务组织”的残留份子线(我是第一次听说,始终没弄明白都干过些什么坏事 )。这四条线又粗又长!接着,全所立刻停止工作,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随后整个应化所便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之中。
很快,一些所谓的“老科学家”(当时把在国民党时期做过科研工作的人都叫老科学家,其中有一些是留学欧,美,日等国的)一个一个的被隔离起来,关在当时被称作新大楼的五楼(该楼层还未被启用,其作用相当于北京的“牛棚”)。后来扩大了有问题的对象,前后被关押的可能有数十人之多(当时全所约1000 来人)。我们研究室(我和华保定在同一个室,叫“金属腐蚀和防护”研究室)的主任余柏年是较早上五楼的一个老科学家,据说他除了美帝特务线(未曾留学美国,但五十年代被送到苏联留过学)其他三条都沾上了。他平时表现积极,靠近党组织,可能还提出过入党申请,我们与他相处十多年,简直不能相信这件事。很快成立了他的专案组,当时组内一个出身较好(劳动人民家庭出身之谓也),但工作能力极其平庸的高中毕业的女实验员担任专案组组长。专案组成员除了党的积极份子外还有称作实验工人的转业军人(在当时被形容为“大学毕业以上的知识份子成堆”的应化所内流传两句话,叫作“卑贱者最聪明,知识越多越反动”。60年代科学院各研究所进入了一大批小学和初中文化水平的复员和转业军人,到行政机关做干部或到研究室做实验工人,这叫“掺沙子”),接着组织革命群众对他进行审问。华保定当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是革命群众,而是与一帮所谓有问题的人在一起,勒令写交代材料,白天大部份时间参加劳动。于是每天苦思苦想,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重要的事一一回忆起来,并批判自己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带给自己的许多错误思想,给自己上纲上线。亏他有一定写作能力,写了不少。我看着心中很难受,但谁敢违抗。我参加了几次对余柏年的审问,场面非常恐怖。专案组人员凶神恶煞般,声色俱厉地向他提问,要他坦白交待。他解释,就说他不老实,罚他站起来,不让坐,余柏年完全像一只可怜的任人宰割的羔羊。我是什么名堂也听不出来,本来我大概也不能算是革命群众,是让我去受教育的。我只感到害怕得心惊肉跳,后来也不让我参加了。听说曾对余柏年实施过“疲劳轰炸”,七天七夜基本上不让他睡觉,审问他的人则轮班休息,这也叫“车轮战术”,“连轴转”。如果认为他回答不老实就罚他站,认为交代了一点就让他坐一会儿,听说到后来脚背肿得只能穿拖鞋,站在那里双腿不断打颤。但即使采用这种残忍的审问手法(听说还采用过拷打等等),余柏年最后还是被当作从严处理的阶级敌人,在一次全所宽 / 严大会上,由军管会主任正式宣布后被公安局来人戴上手铐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所长吴学周,但据说由于他是学部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故受法律保护,被押送去吉林大学招待所看管起来。还有一个因坦白而从宽处理的人,只记得一片胡言乱语,听也听不懂,我只感到害怕得心惊胆颤,气氛恐怖万分。
这之后,厄运就突然降临到华保定头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集中火力”对付他了。我们1952年从清华大学化工系毕业后才参加工作,历史清白,心中坦然。专案组一开始就说他不老实,写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想蒙混过关。逼来逼去,看实在逼不出东西来,就开始向他“抛”材料了,也就是所谓的“诱供”。如问:五十年代哪年哪月你填过一张什么表?可能还断断续续给了其他一些暗示。想啊想的,可能想了好几天,想起来了。他在大学时看了一些英文的科普文章,综合起来后曾向“化学通报”投过稿,参加工作后也投过有关金属腐蚀和防护等方面的科普介绍稿。当时“化学通报”的主编北大教授徐光宪(是否此人,也可能我记忆有错)给他寄来一张表,聘他为通讯员,难道这是一张参加特务组织的表?(我猜测吴学周所长很可能参与此事,因为徐和吴都是化学界同辈知名学者,徐可能通过吴了解过华)把这事一交代,专案组的人就冷笑,说你很聪明,你知道受蒙蔽无罪,不给你“点”出来,你就不交代。天啊!这怎么能说得清呢?又问:哪年哪月你出差北京,去了化学所,干什么去了?想啊想啊,好像有这么一件事,吴学周所长让他顺便带一份材料给化学所柳大纲所长。因为不认识柳所长,他交给所长办公室之类的人转交的。把这事一交代,又是一阵冷笑,说你很狡猾,你知道直接接触不好,所以通过第三者。又说他挤牙膏,给他点出一点,就挤一点,交待一点,不点出就不交待。看来他是在帮助他们传递情报,自己陷进去了还不知道。诸如此类,好像还给吉林化工研究院传送过什么情报。慢慢地体会出来,他是一个很受重用的小特务,而且是小特务头子(后来专案组的人曾告诉过我有十几份材料可“证明”华保定是特务)。
但最严重的事是华保定参加了一项国防任务,知道了一个重大的国防机密,据说这些情报都已经送到台湾去了!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毛主席提出要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军队大练武,炮兵部队练习实弹打炮。由于黄铜壳以及铁芯镀黄铜(为了节省黄铜)壳的炮弹储存在山洞里,空气潮湿,弹壳表面受到严重腐蚀,在实弹演习时卡在炮膛里发射不出去,造成“炸膛”,打炮的战士死伤很多。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战场上,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解决。五机部下属黑龙江砚子山一个兵工厂来人到应化所请求帮助解决。当时正是1967年文革两派大武斗,全所基本上停止工作。可能是吴学周所长和室主任余柏年的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华保定。华保定因为出身不好(资产阶级家庭出身),本来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保密工作的。但是为了尽快解决问题,只能交给被认为业务能力最强的人了。华保定得到组织的信任,很感动,马上投入工作。配给他一个出身好的中专毕业的女实验员与他一起工作。当时那位女同志正在谈恋爱,到偏僻的山沟沟里去出差,而很多人当“逍遥派”可以不工作,很不愿意,老吵着要回来。华保定用他扎实的腐蚀理论基础和很强的科研能力,很快就研究出了用一种不产生厚度(因而不会卡在炮膛里),他称之为“钝化漆”的水溶性涂料解决了这一问题(他说这种靠与黄铜等表面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层“钝性(也有称惰性)”的,能耐大气腐蚀的金属表面化合物的涂料还没有在文献上见到过)。试片通过腐蚀学科中常规的盐雾箱大气腐蚀加速试验,可以预测有很长的保护期。锈蚀的炮弹经过表面除锈和用这种涂料处理以后,再去实弹发射,证明效果很好。兵工厂领导对他很满意,当然还有许多可以改进和完善的工作要做,但是1968年下半年应化所召他回所了。在审问他的过程中他告诉我,他在砚子山与工厂的同志关系搞得很好,他们也不防备他,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个非常机密的情报,把他吓了一跳。他曾把这件事向余柏年,可能还有吴学周所长汇报了(1968年春节假期他回长春家中过的),但是从来没告诉过我,所以我至今不知道内容。看来这条消息已经送到台湾去了,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专案组说他“削尖脑袋往保密工作中‘钻’,这是你的阶级本性决定的”(这句话不知是哪一个人发明出来的,在审问他时,个别群众不断地重复着说)!更为荒唐的是,专案组的想象力如此丰富(这叫用“攻心战”来让“敌人”开口,听说各专案组之间常作为经验来交流的)竟然对他说,你知道干特务危险,所以连孩子也不想多要!(五十年代末我做过人流,华保定对有些人说过,他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多一个孩子就等于降三级工资,养不起,再说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照顾孩子)。一盆盆脏水往他身上泼,人格的侮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更其严重的是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个案子是“板上钉钉,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由于认为他不老实,一天到晚站着被审问,晚上12点以后回到家中已精疲力尽(据说没让他上五楼,是因为他态度还算好)。加上痔疮发作,肛门脱出,身心都痛苦不堪。吴学周所长和余柏年都送公安局了,是否应化所真有一个特务组织存在,自己陷进去了还不知道?他说,我只好承认了,还可以得到从宽处理。我说你不是特务,怎么能承认,肯定还要你交代,你交代不出来怎么办,他痛苦地说你不要管我了。第二天他回来对我说:你的话是对的,我不该承认,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也是特务,是我和余柏年发展了你,叫我怎么交代,我们只能相对以泪。从那以后专案组就不准他把审问的内容告诉我了。记不得过了几天,1968年11月28日上午,他触电自杀身亡在家,年仅37岁。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听说“清队”中自杀的“特务”几乎都没有留下遗言喊冤,怕给家属带来更大的灾难)。我后来才知道,他死的第二天原定要开全所第二次宽 / 严大会,据说,如果最后一天他能“彻底坦白”,就可以从宽处理,否则和余柏年一样送公安局,当然这个会没能开成。
他一死,我(正在劳动)马上被带去审问。扩大了的专案组另一个党员女组长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对我说:“华保定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华保定已经承认是特务了,是你不让他承认的,现在“线”断了,但问题还是会搞清楚的”。我说我们不是特务,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们承认。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你们,我们,要按着你们,我们都得人头落地!你必须交待你的特务问题!”接着我被带上五楼,一人一间(约三十来平方米),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供监视之用,仅有一张榻榻米供睡觉用。从家中送来一些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四卷毛泽东选集,一本毛主席语录和纸笔,勒令写交代材料。每天听外面大喇叭广播(整天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无它事可做。吃饭看守送进来,每天定时几次被看守押送去同一层楼的一个水房和厕所,见不到任何别的一个人,但知道每个房间内都关着人(后来知道有的大房间用胶合板分隔成几间),至少有二,三十个大小不等的房间。我把华保定在审问他期间对我说过的一些话写下来交了上去。在下一次审问中,他们把我写的材料“扔”回给我,说你还在为华保定“评功摆好”哪!我说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我要与说我是特务的人当面对质,当然得到的只能是冷笑。我问我什么时候能下楼,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说你想下楼,必须把你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我当时万念俱绝,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我把发夹在水泥地上磨尖了,扎破手指写血书:“有冤无处伸!”晚上睡不着或被恶梦惊醒,恐怖万分,真想一死了之。两个孩子,只好对不起他们北京的姑姑,想来她会收养他们的,虽然姑夫还是右派,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由于我写不出材料来交上去,也就没人再来过问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挨过去了,我在五楼度过了1969年的元旦和春节。3月中旬,有一天突然叫我下楼了。我说你们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五楼,我的问题搞清楚了没有。他们说让你下,你还不想下?我知道再争也没有用,只好回家了。下来后我才知道,我那还不到两岁的儿子华晟(由一个老太太照看着)由于麻疹并发肺炎,差一点送命,是他姐姐华非非(当时还不到14岁)到中医院求一个老中医,他大概很同情我们,开了一种很名贵的控制使用的中药,才救了过来。
我下来后才知道,在我上五楼后不久,大概是1969年年初,毛主席发出一道“最高指示”说,清队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实际上这个运动已不了了之。但五楼的人还是又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陆续放了下来。余柏年依旧关在公安局,后来因尿毒症准备放他回家保外就医。正好赶上周末,公安局的手续来不及办,要等到下周一。余柏年原以为很快就能回家见到家人了,异常兴奋激动,但一下子又变卦了,竟然等不及再熬两天,周六夜晚突发心力衰竭,猝死在公安局医院,家属去看他时已不能说话。原来很发福的一个人已瘦得脱了形,50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连家人都认不出他来了。关了约一年左右时间的单间(由于还没有判刑,不能送监狱),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挨过来的。后来听说他的问题本来早该解决了,由于应化所和公安局有关人员相互之间推诿责任,双方都下不了台,因而被耽误了!但无人有权去追究。吴学周也很晚才放出来,身体很衰弱,视网膜脱离,一只眼睛全瞎了,另一只视力也极差。一场惊天动地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谁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我一直在想,华保定无意中听到的那个国防机密会不会是与解放台湾的军事行动计划有关?这个重要的机密也许只有他们三个人(吴学周,余柏年和华保定)知道,在“逼,供,信”下不知是“谁”,不考虑后果首先编造故事,然后“坦白”出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三个人,尤其是华和余两人命运最惨。但这只是我的猜测,谁能告所我真相呢?我后来听说有一些“咬”过别人的“特务”对人说,他们被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咬”了一些年轻人。他们以为只要专案组人员肯动脑筋去调查一下,就会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是特务,那么自己的问题也许就会搞清楚了。但专案组人员只要你供了,他们就信。听说有关“清队”的档案材料,在改革开放后军管会撤出应化所前在文件焚烧炉内烧了三天三夜,可能都销毁了,已无法看到当时现场的审问纪录。专案组的人员很多现在还在应化所,但推诿责任还来不及,有谁愿意出来说出这件事的真相呢?可笑的是后来听说给台湾发电报的电报机是装在我们家电视机后面(因为华保定懂无线电技术,有一些腐蚀电化学实验用的电子管仪器如恒电位仪等,都是自己设计并焊接组装的),为什么那时全应化所就我们和余柏年两家,买了国内刚生产出来不久的12英寸北京牌电子管电视机?(实际是因为余柏年的儿子在刚建成不久的长春电视台工作,他们动员我们也买一台)为的是做掩护!似乎还听说是拿了特务经费的钱去买的。但为什么早不检查,晚不检查,直到华保定死后,我上了五楼,才到我们家去抄家,把这台电视机还有一些书籍搜去检查?(大概在等华保定“最后一天”自己主动坦白交待!而他自己还完全被蒙在鼓里)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这台电视机隔了八年,直到1976年毛主席逝世后工会还曾用来播放悼念毛主席的实况,让大家去看,这之后才归还给我们。大概专案组成员互相推托责任,到后来谁也不肯管了。由这样一些没有头脑(但可能有私心,想通过在运动中表现积极,“往上爬”,以取得权和利)的人来胡作非为,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就可以给人定罪,人民受难! 国家遭殃!这些人有的后来照样得到重用,如今日子过得既潇洒又风光,毫无愧色。
“清队”已经过去三十九年了,我内心一直忘不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一闭上眼,当年的一些恐怖场面仍历历在目。虽然我知道的内情是极其有限的,但已可看出这场运动是如何的荒唐可笑,如能留下一些原始文字资料给后人研究这段历史作参考,也算了我一个心愿。我希望有一天有关当局有“勇气”能公开这一事件的真相和前因后果,让那些运动中的受害者能明白过来,并告慰那些冤死的鬼魂在天之灵,这也是对尊重历史应尽的责任,并告诫后人从中吸取教训。其实井岗山时期的整肃“AB团”,延安整风时期的“审干”,“反奸”和“抢救失足者”等等运动与“清队”性质几乎完全相同,也是搞“逼,供,信”。“车轮战术”,“疲劳轰炸”,“连轴转”,“攻心战”等等名词就是那时发明出来的,冤死和伤害了不知多少当年的热血革命青年。但这几段历史后来也都是被掩盖起来了,我们无从知晓,如只知道“伟大的整风运动”! 只是从近年来在海外出版的一些非官方的(在国内是被禁的)书,如高华箸:《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韦君宜著:《思痛录》,以及其他一些回忆录中略知一,二。如果我们早知道过去有过这种类似的冤狱,华保定咬咬牙,也许能挺过来?当然也可能像余柏年那样冤死在关押中,那就死得更悲惨了。
本文一开始提到的另一条人命华萼,她是应化所副所长,高分子化学研究员,学部委员钱保功(留学美国,是第一批关在五楼的“特务”)的夫人,她的罪名是30年代党的叛徒。听说她出身无锡名门之家,母亲是当地社会名流,同情共产党。华萼和她的哥哥,妹妹(听说是烈士)都是地下党员,党的很多会议都在他们家开。30年代华萼被捕,与江青一起关在上海监狱,华萼的母亲通过她的社会关系把她们救了出来。江青很感激华萼的妈妈,1949 年到北京后还给她妈妈去过信,说以后有事可找她。华萼这段历史党内早就有了结论(我们群众却从未听说过),但清队一开始却说她是叛徒。她说如果我是叛徒,那江青也是判徒,这句话在当时可了不得了。她偷偷给江青写信,江青办公室回信说“你的问题运动后期处理”。专案组知道后气愤万分,把她关到五楼,到底受了多少罪,我们也无从知晓。一天押她下楼受审,走到楼梯拐弯处,窗户大开着,窗台又矮,她一头窜过去,爬上窗台就跳了下去,当然没命了。人到了这种时候,大概真是生不如死了。据说华萼的哥哥是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男主人公的原型,解放后任空军某部副司令,是一个无线电通信专家。但这些都是在应化所内下面偷偷流传的,未经核实。不久前听说无锡市有关当局出了一本书:《华老太太一家》,给了他们很高的评价,应以该书为准。本文一开始提到的五条人命中的另两条:吕犹龙在北京半导体所的“清队”中,因涉应化所特务案服安眠药自杀身亡,详情不知,其时他的家属尚留在应化所还未调走。郑绍基在长春光机学院也因涉应化所特务案跳楼自杀。传闻他以“跳水式”姿势跳下来的,脑浆迸出,惨不忍睹。可以想象他当时内心的愤怒,以这种悲壮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作抗议:我死了,看你们还能向谁发你们的革命威风!
附记:
华萼和钱保功的小女儿钱海燕与我女儿华非非同岁,并且是同学和好朋友。她们两人都成了“可教育好的子女”之后,有一段时间都独自一个人生活(钱海燕只有一个哥哥在大庆),同病相怜,经常在一起。可以想象,这种打击加上周围对她们的歧视,对她们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后来钱保功与他过去的女朋友(她的丈夫也在“清队”中死去)结婚,钱海燕认为她爸爸把她妈妈忘得太快,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后来经居民组介绍,钱海燕到一个民办的制锁厂去当翻砂工(这是最累,最脏的工种,“可教育好的子女”只配做这种工作)。她爸爸不在长春时,有一次三班倒,她上夜班看错了表,半夜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骑自行车到工厂(后面一帮流氓哈哈大笑的追赶),发现去早了!她大哭了一场。种种打击使她的精神渐渐不正常起来,常常怀疑别人背后说她坏话,有时产生幻觉。大家都很忙,没人去关心她,再说也都没有经验,等到发现不对头时已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初期。虽然钱保功和他的新夫人对她极为关心和爱护,带她去看病买药,但她有抵触情绪,并未彻底治好。1977年高考她未考上,1978年她考上了吉林大学外语(英语)系,由于一直在吃药对她记忆有影响,很难跟上,心中很痛苦,有这辈子完了的悲观情绪。钱保功让她暂时休学到北京她舅舅(上面提到的那个空军副司令)家去散散心。有一天居民组给每家发灭老鼠药,就她一人在家。不知是她一时冲动,还是早就有想死的念头,马上把发的药都吃下去了。据邻居说,听到她痛苦得大喊大叫,满地打滚,过了一会儿才没了声音,死了!不知道这条年轻的生命是否也应该算在应化所“清理阶级队伍”的账上。
关于华保定再多说一点。华保定的一个伯伯解放前是地主,解放初他看到斗地主,心中十分害怕,认为迟早要轮到他。有一天一个解放军找他有点事,他以为轮到他了,就进屋上吊死了。华保定的父亲是无锡一家面粉厂的经理(拥有一定股份),19 52年五反运动中说他偷税,漏税,工人开会斗争他,听说有一些过激的行动,晚上他就吃安眠药死了(他一个人住在无锡,周末回上海家中,为的是能让孩子们在上海受更好的教育)。其实基本上没有问题,最后被定为基本守法户,但当时流传“天下资本家,乌鸦一般黑”。华保定的爷爷知道后与老伴两人一起吃安眠药自杀身亡。尽管华保定一再说要与“反动的资产阶级家庭”划清界线,但仍一辈子背了对新社会有“刻骨仇恨”的罪名。他曾痛苦地说过,为什么每次运动他都躲不过,要挨整,如后来一再说他是“漏网右派”。1965年年底“文革”前夕,全国政治空气异常严峻,应化所停止工作很长时间做年终总结。全研究室批判他“资产阶级名利思想”(为了出名,写文章,翻译书,拿稿费),直到他给自己上纲上线到痛哭流涕,才被认为“触及灵魂”,得以过关。这之后,凡发表研究工作文章,就都以小组名义署名了。文革开始时全所批判“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不知怎么把他也带上了,对他也贴了不少大字报,人格又一次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其实按年龄来说,他根本没有资格做权威。此外,“请队”中他的一个堂兄在北京自己撞车而死,详情不知,但最后结论竟然是车祸。算起来他们华姓家族三代人中有六人在解放后各种运动中非正常死亡。华保定曾说过“恶活不如好死”这类话,他们家族大概有“心理脆弱”,经不起人格侮辱和打击这种基因。不幸生活在极左思想泛滥,一切从“以阶级斗争为纲”出发的时代,做人的“尊严”丧失殆尽,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
华保定原是应化所内公认的一个很优秀的科研人员,在我们国家“金属腐蚀和防护”学科的建立和发展上有过一定的影响。五十年代中他曾在国内“金属腐蚀和防护”培训班中作过主讲人之一。他与研究室内其他一些同志合译和单独翻译了共三本苏联出版的有关金属腐蚀和防护方面的权威性著作,写了一本有关“机械零件在制造和存储过程中的防锈处理”的小册子(产生过一定影响)。六十年代初他独自一人翻译了腐蚀学科创始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 U.R.Evans著的一本有关金属腐蚀和氧化的经典巨著(六十年代增修版,译前他写信给作者征得同意)。完全用业余时间,争分夺秒不打草稿一遍译出,译稿字迹清晰整齐,很少涂改,机械工业出版社评价翻译质量很高(因为文革,该书直到1976年才出版,共 904页)。他还与机械工业出版社订了合同,要写一本“金属腐蚀电化学”,并已列出章节提纲,开始动笔写了。他在《金属学报》等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几篇评价很高的研究论文。五十年代末苏联专家访问应化所时,他是与他同龄的人中少数几个能用英语与苏联专家交谈,并介绍和讨论自己的工作的人,有一篇论文,经苏联专家推荐,与苏联专家联名发表在1960年的苏联科学院院报上。他在解决我们国家工业生产中遇到的重大的腐蚀问题上作出过许多贡献,仅举一例。六十年代初四川发现了储量丰富的天然气田,但因为含有大量的腐蚀性气体硫化氢,气井中用普通碳钢制成的井管遭到严重的腐蚀,同时生成原子态的氢。这种氢渗透到钢管中引起“氢脆”,使井管失去强度而断裂,引发井喷造成大火。当时的报纸和电台广播曾用很大的篇幅报导“3211钻井队战火海保护国家财产的英雄事迹”,感动了很多人。这一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这一任务落到了应化所的头上。华保定马上通过查文献,知道法国天然气井曾发生过类似的灾难(华保定通过自学能阅读法文,德文科技文献),解决的办法是寻找能耐氢脆的钢材做井管,和往气井中添加能防止硫化氢气体对钢管腐蚀的添加剂(所谓的“缓蚀剂”),必须双管齐下。采用能耐氢脆的高合金钢做井管成本太高,有一种中碳含硼的钢,经过热处理生成某种金相组织说是可以耐“氢脆”。他立刻请教北京钢铁学院的专家教授并取得他们的帮助,同时自己拼命学习金属学方面的知识,马上开展了这方面的工作。他又想到,曾听说过抚顺页岩油炼油厂炼制过程中有一种叫“酸渣”的废料(页岩油中有一些碱性的含氮有机环状化合物,可用硫酸来中和除去,即为酸渣),经简单处理除去硫酸后,他给它取名叫“页氮”,他认为有可能用作缓蚀剂。循着这两条思路,通过全室同志们先是大量的实验室试验工作,钢管厂的配合生产和到现场实地试验(他又巧妙地设计出了一个自流罐,解决了往井管中滴加注入缓蚀剂的方法),没用太长时间,硫化氢腐蚀问题就迎刃而解,没听说再有麻烦(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这个研究项目获奖,听说很多人为华保定惋惜,但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此事)。他脑袋中有许许多多想做的工作,如文革武斗当逍遥派期间,他看了一些刚刚出版不久的有关半导体方面的书,曾说过他想采用晶体管线路设计组装一台“腐蚀电化学综合测试仪”,可见他接受新事物之快。像他这样应该说完全是解放后新中国自己培养出来的一个很优秀的科研人员,就这样残酷的被毁在了自己人的手中,谁之罪耶?为什么国家和社会不想从“清队运动”中吸取教训,告诫后人,而是要把这一段血淋淋的历史销毁掉,掩埋掉,或者尘封起来,不让后人知道?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这段暗无天日的历史真相能大白于天下?2004年秋我写出此文初稿后曾给应化所所长,党委书记,还有档案室各递上一份,但所长说他们对这一段历史不清楚,也没有关系,无法表态。但愿这篇文稿能通过其它渠道流传下去,供后人研究这段历史作参考。
2004年初稿,2007年7月定稿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4月6日, 星期日 19:11 回复(12) | 引用(0) 加入博采
朴素文字中的自律和牺牲
朴素文字中的自律和牺牲
读《文革受难者》,我感受到王友琴为了记录中国的文革受难者,在采用写作手法时,完全放弃了个人文字声誉方面的得失考虑。
这点感悟来自我自己的写作体会。2007年
我写了一篇题为《学生救老师的故事》的文章,记述北京二龙路中学在文革中受迫害致死的教师张放和援救她的学生李雪丽。王友琴读了这篇文章,委婉地提出了修
改意见。她说“要考虑读者只读一遍”,“总的原则是不要花哨,要详细,不要简约”。她认为,写文革受难者,应当把已获得的关于他们的受难事实的材料尽可能
详尽地使用,“能写多详细就写多详细。”
思考她的意见,我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张放的案例我调查访问的很详细,2007年还曾专程去过她的死难地点河南新乡。但是在写《学生救老师的故事》时,为了行文方便,写得更像一篇随笔,我主要写李雪丽,把张放的受难经过舍去了一些,所以张放的亲属在读第一稿后也似有些不满意。
我决定采纳友琴的意见重写。我重新翻阅张放的材料,把题目改为《张放和她的学生李雪丽》。这一稿,为了详细叙述张放和李雪丽在文革中的遭遇,很难施展写作技巧。受难者的经历时间跨度大,从1952年的老三反运动,到1957年的反右运动,到1964年的四清运动,又到1966年的文革运动;过程头绪也多,要写出她蒙冤,遇难,还要写出援救她的学生李雪丽的遭遇和人生。我只好平铺直叙,又详细,又琐碎。写这样的文章,“才气”好像被压着,使人不快。
就是在这样的困顿中,我想到了王友琴。在《文革受难者》一书中她写了659个受难者的故事,她是怎么写的?我又翻动友琴的书。这次阅读竟注意到了以前忽略的东西,那就是王友琴在笔法上的原则。
《文
革受难者》的篇篇文章都使我看到这条原则,“不要花哨,要详细,不要简约,”只要是掌握的材料,王友琴都写得非常详尽,“能多详细就多详细”。她朴素的语
言和笔法,不是随意的,而是原则性的,是她有意选择的,从不故意出彩而去体现写作技巧是她自律的结果。为了不丢失文革受难者的每一点遭遇,她不允许剪裁素
材遗漏细节,也不允许发挥想象使事实失真。她的语言朴素庄重,有意地防止着稍微的花哨,生怕不适宜的修辞喧宾夺主,淹没文革受难者的苦难经历,冲淡主题的
沉重和严肃。在她看来,文革受难者的遭遇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写作素材,不能归自己随便调遣,那是凝结着血泪的历史,必须一五一十地写。她用这种朴素的笔法,
写了将近700篇,写了27年。
我忽然非常感动。我想,我只写一两篇,尚且就有了些得失的考虑,吝惜那点并不一定存在的才气,生怕坏了自己文笔的名声,友琴写了那么多,她放弃的实在太多了。如果她不写文革受难者而写点什么别的,27年里一定也会佳作累累,成绩斐然。仅就作品的风格而言,如果没有她的人品和道德起作用,恐怕也不是《文革受难者》这样的风格。
王友琴曾经是1979年全国27万考生的文科第一名,她的汉语功底深厚,文笔相当出色。在她的早期作品《女博士生的校园随笔》中,她的选题,她的描写、抒情、议论就已经显露锋芒,透出另辟奚径的清新气息。20年前
“……上
下古今,海阔天空,冬天围炉,夏夜纳凉,仿佛老朋友对坐,娓娓清谈。听到精辟处使人不自觉地频频点头,听到幽默处又使人禁不住作会心的微笑,赞叹这为女博
士生满腹经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事实也确乎如此。不过,如果你仔细吟味,却又不难从微小处听出她的天真和稚气来。
这末一着,我以为正是王友琴的长处,细腻而又坦率。……”(《女博士生的校园随笔》. 序 》)
她的译作《小不点的冒险故事》文字流畅清醇,童心盎然,也很有情致。她还翻译过西蒙娜.德.波付瓦(法)的《女人是什么》和摩根(美)的《怎样恢复婚姻的活力》等著作。她的博士论文《鲁迅与中国现代文化震动》视角独特,思想深邃,更是不同凡响的好文章。
王
友琴那时的文章,写得的确就已经很精彩,文思敏捷,娴熟脱俗,读来生动,亲切,使人难忘。那些年,许多报刊、杂志的约稿都是使王友琴个人名声显赫的机会。
她有许多理由成为散文家、小说家、翻译家,著作等身,令人瞩目,也有许多理由陶醉在自己的才华和洋洋洒洒的写作乐趣中。可是她偏偏去写文革受难者,严守着
历史写作的传统,用最朴素的笔法,写阴暗而不具戏剧性的素材。这样的写作只能在使用多姿多彩的语言和采取朴素、严谨的叙述之间,服从题材的需要而选择后
者。这样的作品永远是严肃的,永远寂寞而不具时尚风采。
那些由于自己的肤浅而不懂她的深刻的人,不是就说她的文章千篇一律吗?浮躁的市场不是就没有她的书的位置吗?她却继续写,仍然坚持自己的原则,对别的毫不动心。
王
友琴以她的智慧为文革受难者的题材找到了最为匹配的语言形式。正是她那样朴素的笔法,能更好地记录文革受难者的遭遇,正是她那样的语言,体现着思想、道
德、学识、修养的综合指数。可是,用那样本色的语言和叙事方式,她的文章为什么又动人心魄,那样有力量呢?我感到是因为她的思想不是模仿性的,她的批判不
是宣泄性的,她的写作不是功利性的。她目光的悲悯在字里行间,她人格的力量在话语之外。这是忠实记录中国人民苦难的写作,是以献身精神而进行的写作。在这
样的作品面前,一切潜词造句都沦为雕虫小技,一切舞文弄墨者都望尘莫及,一切赚取廉价效应的作品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有了上述的感悟,《张放和她的学生李雪丽》
与第一稿《学生救老师的故事》相比就有了补充,也有了舍弃。我终于明白,哪怕文章平淡、冗长,也不应当遗失受难者张放一点一滴的血泪。我去掉了倒叙、插
叙,让读者能看得更顺利。当我完成修改的时候,我体会到友琴指导之中的道理,收拾掉“技巧”,才使受难者的遭遇更突出,清晰,也才更符合题材的要求。
也并非只有这种文体,这种风格。可是,王友琴在文体、语言上的选择,实在是抛弃了一己的得失。当我由于写作实践而感受到这点的时候,我触到了深藏于《文革受难者》朴素文字之中的自律和牺牲,它使我动容。
- 作者: kerriakerria 2008年03月23日, 星期日 08:0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